活动及工作坊

后记

用五感的线和游戏的心编织出一个活化身心的历程

——戏剧治疗师张志豪博士在「戏剧与五感研讨会」中所示范的实践之道

20/8/2019 – 吴绍熙

 

一、

 

在古时,「吾」是「我自己」的指称,也许这个中文字的造形很值得玩味。 「吾」这个字,拆开来看是「五口」,「口」既跟生命有关,也指通道,所以「五口」也可意会为「五官」、「五感」。我有一位重要的戏剧老师曾提示说,「悟」是「五口加上心」,是「以心去觉察五感」并「以心统御五感」。

 

如果一个人没有感觉的话,也许要不是死了,就是昏迷了陷入「植物人」的状态。换句话说,「感觉」与「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那么为什么人有时会活得「生而无感」呢?

 

 

二、

 

当人面对难以承受的经历或重大的危机时,往往会尝试一定程度地「切断感觉」,令自己「麻木」或至少稍为「麻木」,以免自己的心陷入超负荷的状态。 「切断感觉」,堵截外来的讯息,也有助于「抽离情感」,因为情感通常有外在的指向作为标的,情绪也需要身体感觉作为其载体。

 

在紧急情况下,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必要急救手段,通过自我封锁,令自己避免陷于崩溃,既能挣取一个自我恢复的喘息空间,也能保持冷静的状态好让思考暂时执掌大局,让理性指挥行动去处理一些实务,以求改善处境。

 

但这个紧急自救措施也会出错,或因人要反覆面对或长期经历难以承受的事,变得僵化甚至过敏;同时,「切断感觉」所带来的副作用也会因而累积。又或者,某些无法消化的创伤经验会被冻结、切割、隔离,而为了不触动到它们,与此有关的一些感觉,也得从此关闭、限制或减弱。由于我们的情感、思考和行动都需要感觉去持续滋养与调整,当外来资讯的限制或筛选变成了长期状况,甚至变成自动化时,会造成盲点、偏见、思考短路,甚至失衡的心理系统或偏执的人格,为自身以至他人带来各种困扰。

 

是否构成问题或问题究竟有多严重,要视乎切断感觉的程度、时间长度、时间频率,以至它有否变成某种自动化的程式,并对其他心理系统造成怎样的干扰或影响。为了令「堵截/限制(某些)感觉」的机制有效运作,人甚至会形成让自己专注于另一些感觉和刺激源的倾向和行为,令心神持续被一种或某几种感觉所占据,从而达到忽略其他感觉的效果;这可说是「成瘾」的一个重要面向。

 

 

三、

 

也不一定只有重大或长期的心理创伤,才会造成感觉切断和由此衍生的各种扭曲,不良的教育和病态的环境--尤其是当体制化的教育、社会氛围或家庭出问题时--也会令人养成扰乱感觉系统的「坏习惯」,形成其他更严重的心理问题的土壤,所以人的精神健康或心理问题,不只是个人问题,也有其社会面向和根源。

 

例如在只鼓吹竞争和以个体的自私为基础信念的资本主义体制,或极权国家所鼓吹的爱国主义狂热和对专制压迫的认同之中,都会令人对残酷的行为和他人的痛苦,甚至自身的痛苦都趋于「无感」,形成「冷漠」甚至「冷酷」,令人对某些事物(如「名牌消费品」或「国家象征」)自动地产生某些情绪反应以至心理运作,诸如「兴奋」、「成就/荣誉感」、「愤怒」、「恐惧」以至种种心理防御机制。面对体制或社会大环境的长期「无奈」以至形成深层的「无力感」,也会令人产生一种「普遍地关掉感觉」的状态,因为常常对自己无力改变的东西有感,会令人觉得很困扰。

 

 

四、

 

现实中,社会至今都离完美很远,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达到,而个人的成长经历和生活,也总会有种种挫折甚至不同程度的创伤,所以我们的心也难免会形成某种偏向,而相应地我们的感觉亦因此会而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被封闭、限制或扭曲。反过来说,重新活化感觉,让感觉更丰富、更全面、更细腻,是让心灵得到解放、疗愈、自我修正、自我平衡以至自我成长的重要第一步。令感觉跟情感和想像力以至思考有更具弹性而整全的结合,让感觉能更有效地滋养、支撑和调整思考和信念,令感觉跟创造力和行动力紧密地协作并行,无论对于教育和心理治疗都不可或缺。

 

因此除了谈话治疗和偏重理性思考的疗法之外,心理治疗的领域中也发展出越来越多更重视「感觉」的治疗进路和手法,而艺术治疗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发展方向,而当中戏剧治疗又跟「行动」这个元素有特别紧密的关系。

 

即使如此,虽然戏剧治疗师基本上都不会忽视「感觉」的重要性,但「感觉」这元素在治疗的实践和技艺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很多时都不算有很有系统和很细致的理解和思考,是一个极需要更多更深入研究的范畴。

 

因此,今年早前由Kunst举办的「戏剧与五感研讨会」有很特别的意义。过程中,我有幸协助和见证台湾的张志豪博士,特别以「五感」为主轴去带领两天戏剧治疗工作坊,得到极大的启发,很荣幸见识到手法非常细腻、设计非常细致而且系统性很强的戏剧治疗实践。

 

 

五、

 

老实说,即使常常在欧洲学习和游走,在我自己作为学生或受者的戏剧治疗经历中,遇过不少背景不同的老师/治疗师,很讽刺地真正特别好和很深刻的体验也不算很多(当然不是没有,否则也不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但这次体验到张博士所带领的戏剧治疗,很快就深深感受到有幸碰到高手了!其实早在研讨会数个月之前,预先在台北跟张博士碰面交流并讨论工作坊的方向时,已感到这位仁兄很了不起,而且很真诚又很有热情,他和他的团队在台湾跟青少年的工作模式高度跟社区结合,打破了西方心理治疗里常常把治疗跟社区分隔的不必要作风,令治疗工作变得更「有机」,令「疗愈」跟「成长」的关系变得更紧密;张博士的团队把「社区服务」和「心理治疗」结合,先让青少年在「社区服务」的实践中,通过「服务者」的身份,去启动他们的「行动力」(「主动性」和「潜能」),再在后一点的阶段把这些能力回返过来用到自己身上,令自己成为自己的服务对象,自己既是「施」者也是「受」者。

 

很有趣的是,虽然张博士一直跟我说「其实心里很紧张」——尤其是关于「五感」这个主题——但当他在工作坊那天一出手,除了「高手」挥洒自如、举重若轻的风范之外,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半点「紧张」的身影。一开始仿佛只是一些年纪很小的小孩玩的游戏,但在游戏前后及过程中,张博士常常扮演了一个就像「电视综艺节目主持人」的角色,去贯串每个细微的时刻,令整个流程又顺畅又有节奏感,在充满活力的气氛中更不时穿插了一些「突然深刻」与「霎时感动」的时刻。 「玩」令参加者自然地「忘我投入」,而张博士的主持人式「旁白」或「访问」却令参加者立刻对某此忘我的举动和反应有了更深一层的觉察与更强烈的感受;就算是稍为没那么投入的参加者,通过博士那些风趣幽默而且往往意想不到的「事前事后访问」——例如访问参加者在追逐抓捕的游戏中为什么选择扮演某种动物角色——并在过程中带动参加者进一步即兴地「瞎扯」或「胡说八道」,参加者其实已经更进一步地参与到「假装/扮演」的游戏之中,而戏剧治疗的核心元素之一,正是「假装/扮演」。即使你以为自己不是很「投入」,但只要你即兴地参与在「假装/扮演」之中,甚至「假装自己在假装」或「扮扮演」,你就会逐渐投入参与而不自知。奥妙之处就在于,「假装」跟「假装自己在假装」其实分别不大,「扮演」跟「扮扮演」其实没有两样——尤其是在玩得开心的时候。

 

追逐元素很多的游戏,加上紧张刺激的气氛,一下子就打开了参加者的「触觉/动觉」、「视觉」和「听觉」,而且「情绪」和「想像力」亦被牵到并与这些「感觉」多重扣连起来。不同动物之间猎食逃走的想像,也渐渐把「生存」这个主题以至相关的不同感受或感慨都稍稍引出来了,也令人不知不觉联想到自己一直是怎样「挣扎求存」今时今日的。

 

在「生存」刚刚被带到意识之际,张博士随即也引入了「希望」这个主题:他邀请我们在一堆花生之中,挑一颗最有感觉的作为一颗「希望的种子」;挑选了之后,花一些时间先去仔细地用不同的感觉去感受和探索这颗花生。花生很特别,每一颗都长得非常不一样,而且这下子不单「视觉」、「触觉」和「听觉」被打开,就连「嗅觉」甚至「味觉」都能被刺激到。然后他让我们去进一步用颜色笔去把这颗花生变成自己心目中的「希望种子」,并想想这些艺术加工怎样表达自己对这两天戏剧治疗工作坊的期望;在这过程中,「想像」、「情感」和「想法」都被引导加诸于对这颗花生的「感觉」之上了。

 

之后,除了跟同伴们展示和分享自己加工的「种子」之外,还有一个小环节既加深了「情感」也加强了「感觉」。张博士跟我们说:「现在是时候要跟这颗种子道别了,大家请把种子都放到收集箱内…」一时之间,大家都感到很意外,而且有种依依不舍的心情,甚而有种关于人生中总有「离别」或「终结」的感慨与无奈。当我们都把花生放进箱子之后,张博士就像狡猾地捉弄我们似的,跟我们说下一个游戏是一个挑战,我们要同时伸手进箱子,仅仅通过「触觉」去认出并找回自己那颗希望种子。这个时刻,既有一种因得到可能失而复得的机会而惊喜心情,也有一种后悔自己早前没有好好更清楚地感觉自己那颗种子的自我责怪,亦有一种不知自己所挑的是否自己那种子的紧张心情,更意识到万一别人拿错了的话也会影响到自己是否能找回自己的种子,可谓刹那间百感交集。

 

 

六、

 

张博士接着连在小息的时候也不放过我们的感觉——尤其是味觉。每逢小息时间,他都会跟我们介绍并分享一些台湾带来的零食。事后回想才发现,这些食物的种类选择和时机安排也许不是随意的,而且原来「食」这个元素一直贯穿了两天的工作坊。最初是「动物界的猎食」游戏,然后是「花生/种子」,之后由第一次小休的「爸爸妈妈小时候会给小孩吃的零食」…到之后不同主题和特色的零食…直到第二天早上「爸爸妈妈小时候不让小孩吃的零食」…再到之后一个活动中关于「如果有机会跟某人吃一顿饭」的想像,再到下一个活动中关于「过去跟某人吃一顿饭的深刻回忆」,并以近似于心理剧的手法去重现、深入探索和转化,直到最后一个活动是一个一起制作、烹调「勇气丸子」并真的把它吃进肚子的「仪式」(除了「假装/扮演」和「隐喻/意象」之外,「仪式」也是戏剧治疗中的一个重要元素)。由此可见,「食/食物」的意象(以及相应的「味觉」、「视觉」、「触觉」、「嗅觉」)就像一条隐藏的轴线贯穿这两天的工作坊,像一个旋律母题那种重复又变奏发展。

 

张博士在这工作坊所布下的其他意象旋律,还有「动物」。第一天早上在第一节的「动物猎食」和「希望种子」之后,他给我们一些旧杂志,当成是我们所拥有的